医士无双
——父亲的二三事
石文龙
小时候,无论白天还是夜晚,常有乡邻在我家屋后小竹林旁叫“珍先生”。被叫作“珍先生”的人就是我父亲,他的名字里有一个“珍”字——这叫声一传来,我们就知道又有人请父亲去诊病了。
父亲是个乡村医生。祖传中医,传到父亲已是第三代。他念过几年私塾,十多岁随祖父习医,十八岁就独立行医了。
父母一生养育了八个儿女。父亲先在一家乡镇医院当医生,离家很远,后来辞去公职,回村做“赤脚医生”,以便分担母亲的辛劳。他在家里总是忙得像个陀螺,挑水、做饭、喂猪,干农活。有人不解地问他,当医生不是可以挣很多钱吗?父亲严肃作答:“医生只能以家养艺,不能以艺养家。”
每到黄昏的时候,我们总是盼望父亲回家。只要他背着那个有红十字的药箱出现在家门口,我们欢笑着一窝蜂拥上去围住他,几双小手在他的衣服、裤子口袋里乱掏,总能掏出一些瓜子、花生、板栗——这是父亲诊病带回的谢仪。这时候,父亲常常摸摸这个的头,捏捏那个的耳朵,清瘦的脸上浮现温暖的笑容。
父亲出诊,随叫随到,即使正在吃饭,也放下饭碗立即出发。有一次,雨天,父亲去邻村诊病,比平常回来的时间晚很多,母亲便有些埋怨。父亲笑道:“那人病重,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家,我给他诊病、煎药,又给他做饭。等他服了药,吃了饭,我才走。”听到这里,母亲不好再说什么。
川北老家现在还流传着一些父亲妙手回春的故事。其中一个讲的是,有位村干部得了重病,到成都大医院去治,经过一番检查,主治医师对家属讲:没必要治疗了,回家吧,病人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——意思就是无力回天了。回村后,家属不死心,就请父亲去瞧瞧。父亲看了病人的面容、舌苔,与病人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,向家属问了一下成都检查的情况,把了病人左右手的脉搏。半小时后,父亲开好处方,说:“吃了这剂药,如果三天后病没加重,再来喊我。”三天后,家属又来请父亲了。就这样,每隔三天,父亲就去诊疗一次。三个月后,这个被大医院判了“死刑”的病人康复了。
有一次,我忍不住问:“那个人的病是怎么治好的呢?”父亲笑了:“三分药,七分养。养主要是‘养心’,就是多劝导病人,让他树立起战胜疾病的信心。”十多年后,父亲去世了,那个村干部还健旺得很。
不管患者是富人穷人,有钱没钱,父亲都是笑脸相迎,先诊病发药,再谈别的。他留给我们的遗产中有一本皱巴巴的“记账簿”——上面记有近百位乡邻多年来治病欠下的药钱数目,有的几角,有的几元,生前也没见他催过。现在也不知道这个账本放到哪里了。
在父亲的墓碑上,乡下文化人刻下四个字:医士无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