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香里的父亲
冯德林
秋收时节,父亲收完水稻,把谷子晒干扬净,每年都要打一袋子新米从三十多里外的乡下送来。由于我大学毕业在县城一合资企业谋得一份差事,几年后又在城里安了家。我曾天瞎忙乎,很少回农村看望父母,父母十分理解我,对我这个不孝之子特别关心和疼爱,每年秋收后都要给我送来新米,让我尝个新鲜。这天上午,我正在公司整理文件资料,父亲给我打来电话,叫我回家一趟,我有些懵了,到底叫我回哪个家,是回乡下老家还是回县城新家?我正想问个明白,父亲说他从乡下给我送了一袋新米来,已经背到我住的小区楼下了。我给父亲说,你等一下吧,我马上回来。于是我挂了手机,匆忙跑去给公司领导请假,说父亲进城来了,得耽搁一会儿,领导一准许,我就朝家里赶去。父亲坐在小区楼下的木条椅上,用汗毛巾不停地擦着汗水,他身前放着一个背篓,背篓里是沉甸甸的蛇皮口袋,我快步朝父亲走了过去。
父亲忙给我解释:天太热了,我没背好多米来,吃了再说吧!
我背起米背篓,感觉不少啊!我估摸着不下50斤,觉得背篓绳勒着我的肩膀有些生痛。
我说:好沉好重哟!不少呀!
父亲没开腔,默默跟着我上楼。
我知道父亲来城里坐的是乡下客车,村里到乡上坐车得走4里多山路,到县城车站下了车,再到我居住的小区要走几条街巷步行3里多才能到达(节省的父亲是舍不得打的或坐三轮车的),年迈的父亲上车下车都要背着一大袋米走路。今年又是未脱伏就入秋的节气,俗话说:“秋包伏,热得哭”,像这样的火烤天,父亲背着沉重的一袋米是多么的辛苦啊!我背起米袋子走到家里,只爬了三层楼梯,从小区到家不到四十米远,我就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了。可想而知,父亲把米背这么远,走那么多路是何等的不容易啊!我把米背篓放下,立马打开空调,好一阵子客厅才有些凉意。
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我说:大热天的,你妈叫我早点来,天没亮我就动身,哪晓得客车开到路途中后胎爆了一个,把时间给耽误了,所以大半上午才到。
我给父亲倒了杯热开水,叫他歇着,我去把米袋子敞开散热,新米的清香味不禁扑鼻而来,我看到白亮亮的米,像珍珠一样耀眼。
于是,我对父亲说:这米好亮好香啊!
父亲说:是啊!是今年的新品种“珍珠一号”水稻,这米色泽晶亮好看又好吃,还高产呢!
父亲露出一脸的自豪,笑容满面好不得意。
我又问父亲:今年村里收成如何?
父亲说:今年风调雨顺,大小春都是好收成。
我听父亲这么一说,知道了今年的农业生产情况,不尽喜形于色,为父亲高兴,为家乡父老乡亲庆幸!大家辛苦一年,汗水终于没有白流。
我看到父亲很是疲惫的样子,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的脸颊,心里十分难过。看到父亲苍老而瘦削的身体,心里不觉一阵酸楚,顿时我感到双眼潮湿而模糊。
父亲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,他宽慰我说道:几亩责任田地,我和你妈做着轻松,一点都不辛苦。你放心吧!我们做点懒庄稼,只当锻炼身体。
父亲越是这样说,说得越轻松,我感到越难受越心酸,泪水不禁夺眶而出,像断线的珠子滴落在地板上。
父亲像个过客,只在家里坐了一会儿,他为了不耽搁我上班,怕影响我的工作,我又留他不住,我只好把他送到客车站,父亲冒着酷暑回去了。
父亲背来的珍珠米煮稀饭很好吃,蒸干饭又糯又香,十分可口,比超市购回的米好吃多了,我与妻子女儿都喜欢。吃着新米饭,不觉回想起家乡秋收的景象来,往事如烟,令我百感交集,思绪万千,激动不已。
曾记得那一年,我正在上高中二年级,学习还不是那么紧张,学校决定高三学生不放暑假,为迎战来年高考要补习,高一、高二年级学生全部放假回家,回去边自学边劳动。放假那天,我背了一大包书籍回家去了。我一走进村口,呈现眼前的是一片丰收景象,成熟的稻穗籽粒饱满,铺满田园,微风中,掀起层层稻浪,一股股稻香扑鼻而来,令我惬意极了。
回到家中,父亲正在准备谷箩、齿镰、拌桶、挡席、收割机……母亲把院坝、楼顶的晒场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,其他村民也纷纷为秋收准备着,忙碌着,一场秋收之战即将开始。
可是,天公不作美,正值秋收之时,下起了绵绵细雨,老天像是故意与农人作对。父亲望着雨濛濛的天空连声叹气,急得在屋里团团转,母亲万分焦虑,只希望老天爷,早日放晴,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,保佑成熟的稻子不受损失,粒粒归仓。
我看到这一幕,心里很不是滋味,愁容满面,望着雨天发愣。
从父母身上我深深体会到天下农民对收获的渴求和那朴实的情怀,也看到了仅靠天吃饭的局限性和农民那种无奈与忧愁。
雨终于停歇了,太阳露出了笑脸,父亲望着晴朗的天空兴奋得不得了,母亲满脸喜悦,心里想道:怎么样!我的诚心实意真的感动了上天,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
迎着晴好的天气,村民纷纷出动,男女老少齐上阵,奋战在各自的责任田里。割谷子的唰唰声,机器的隆隆声,打谷的咚咚声,人们的吆喝声,氤氲在村子上空,丰收的喜悦乐章在山村奏响。
我们一家三口分工合作,母亲撸起袖子,弯着腰在前面割禾把子,我像摇风车那样使劲摇动着打谷机,父亲在旋转的机桶上脱离稻子。一分辛苦,一分收获。几亩稻田,一个星期就收割完了,金黄的稻子堆放在院坝里像金山一样,散发出芬芳的稻香。父亲把谷子躺干水气,母亲去除禾叶,晒干扬净。待颗粒归仓后,秋收就算圆满结束了。
每年母亲把收回的稻子都得先用簸箕晒干少许,然后叫父亲去村口加工房打回新米,母亲把新米煮成干饭,先不让我们吃,等她把白米干饭祭了天后才准许。待母亲祭天结束,我就直奔灶房,迫不及待,接连吃了三碗白米干饭才算过瘾,才心满意足。
三十多年过去了,母亲是否每年还用新米饭祭天呢?父亲走时没说,我也没问父亲。
反正我一想起秋天的稻香,一想到新米干饭,心里乐呵,垂涎欲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