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家新燕啄春泥

张海英

小时候，我们和爷爷生活在一起，一大家子人，日子过得很和睦。

六十多岁的爷爷身体硬朗，每天吃完早饭，都要出去溜达一圈。我们住的镇子不大，两条街都走完，用不上一小时。可是爷爷一出去就是一上午，而且每次回家，都会捡回来一些东西。

爷爷拣回来的东西种类繁多，有铁丝、破盆子和木板，甚至有时候还会是一两本书。总之，别人丢弃不要的东西，他就会有选择地捡回来，有的还当做宝贝。每次他会笑眯眯地哼着歌回来，告诉奶奶，晚上炒个菜，再热二两酒。奶奶便知道他又捡到“宝贝”了，也不说话，笑着转身准备饭菜去了。

就这样，爷爷耳不聋，眼不花，每天乐呵呵的，劲头十足。爷爷捡来的东西放在院子里，天长日久，堆得下不去脚，爸爸便腾出一间仓房，给他当储物室。

有一天晚上，我正在家写作业，突然停电了。爸爸检查出是电表保险丝烧断了。家里没有保险丝，爸爸去邻居家借，结果让人失望。作业没写完，我急得大哭，爸爸只好安慰我，等明天有人进县城办事，一定会给捎回来的。

爷爷遛弯回来，看见我委屈的样子，心疼极了。那时候爷爷就我一个孙子，说是心肝宝贝不足为过，听说是没有保险丝影响写作业，爷爷笑了：“不急，等我给你变一个出来。”

我立刻来了精神，好奇爷爷是怎么变出来的。

他拿着手电筒，走进储物室，只一会功夫，就出来了，手上拿着保险丝。爷爷真的会变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爸爸赶紧接过来，把电表修好。又来电了，我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泪花，就破涕为笑了。

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，在我们最需要某种东西的时候，爷爷就会走进储物室，变戏法似的给我们拿出来。那时候我就想，莫非他事先知道我们需要什么，早就准备好了？天长日久，我终于理解了爷爷，他出去溜达，并不是简单的生命在于运动，而是依据生活经验，带回有用的东西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十一岁那年，由于爸爸工作原因，我们全家搬进城里。那时候，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，已经很少出去溜达了。我们一大家子人还生活在一起，但是在城里，仅靠爸爸一个人工资，明显捉襟见肘。因为搬家，很多东西留在镇子里，新家家徒四壁。每次妈妈环顾四周，都会有一声叹息飘出窗子。

一天中午，爸爸下班回来，骑着一两三轮车，车上堆着几件家具，虽然不是新的，但看起来还算可以。我们齐心协力把家具搬进屋里，合理归置，屋子里立刻饱满起来。妈妈哼着歌忙碌着，把大家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分类安置。我则占据了一个书柜，安放我那些从小镇带来的，舍不得扔掉的书。那天，全家人喜气洋洋，第一次体验到搬进新家的快乐。

从那以后，爸爸时不时地带回一些东西回来，红色的半旧真皮沙发，精巧的旧挂钟，简易的旧书架……这些半新不旧的东西，源源不断地走进我家，生活充满了惊喜和乐趣。我问爸爸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，爸爸说有旧物市场淘来的，有街边别人丢弃的，还有一些是好心人送的。“别人不要的，我们拿回来，恰好用得上，也是件好事。”

最困难的那几年，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，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但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实用。我不禁叹服爸爸的用心，正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搬运，才把家里填满，把穷日子过得开心。

如今，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，我也成家另过。每逢节假日，我便带着妻子和儿子，去父母家，共享天伦之乐。

吃完饭，我陪父母到公园溜达，春风送暖，柳牙新绿，一群燕子叽叽喳喳，在河堤边啄泥。“谁家新燕啄春泥”，一句诗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。这些小小的燕子，不辞辛苦，飞来飞去，筑巢给家人遮风挡雨，是一份责任，更是一份爱心。

人不也是这样的吗？爷爷和爸爸，他们深爱着家人，除了每日劳作，带给家人衣食温饱外，还像燕子一样，把能利用上的东西带回家，为家庭带来欢乐和便利。在他们眼里，家人的安暖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，这是家族的传承，也是亲情的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