迅哥
大姐夫李哥,姓名里最后一个字是迅,我习惯叫他迅哥。
李家是个大家族,到迅哥他们正字辈这一代,人丁更是兴旺。迅哥他们这一辈有弟兄五人,他是家里老幺。哥哥们成家后,都自立门户,各顾生活去了,对于尚未成年的迅哥,年迈的父母即便想多付出些实在的疼爱,实际上也难有那个能力。在那个靠劳动力挣工分分粮吃饭的年代,十四五岁的迅哥就成了主要劳动力。
“天干饿不死手艺人”,是说在农村拥有“手艺”对于养家糊口的重要。迅哥缝蓑衣和做瓦的手艺都很有名气。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缝制蓑衣和做瓦的匠人是很吃香的。大集体生产一年少有时间休闲,下雨天也得下地劳动。农村人还没有雨衣,雨天劳动蓑衣成了必须的雨具。我们那一带缝制蓑衣的材料是从棕树上刮下的棕片,衣身用棕片铺成,缝蓑衣用的线也是棕片碎成棕丝搓成的细绳。缝蓑衣是门精细的活,得有绣花的工夫,不然,缝成的蓑衣披在身上起不到防雨的作用。那时候的农村,修房造屋都是用泥土夯筑或石块垒砌,用瓦覆盖屋顶。泥土和石头容易找寻和选择,瓦就艰难多了。做瓦不仅是体力活,还算得上技术含量高的一门工艺。从选泥土开始,经过踩泥、制坯、打造烧瓦的窑、将瓦坯装窑、再到烧窑出瓦,每一道工序环环关联,出不得一点闪失,否则,出不了品质过关用得着的瓦。这两门手艺,迅哥技艺过硬尚且不论,他还没有一般手艺人的“怪”,吃和住随和,从不挑剔为难东家,就是在算工时收工钱上话也好说,让或送是常有的事,方圆百里都好迅哥的人缘和口碑。
亲娘弟兄姊妹间难免会发生“牙齿咬着舌头”的事,弟兄妯娌之间的拌嘴吵架,一代甚或两代之间记怨记恨,死不往来,在村里不是新鲜事。他们家族也免不了有这样的事情。遇逢这种事,迅哥不选边站队,不添油加醋,不拉偏架,哪怕一方是亲娘弟兄。他劝和说好,做公道的中间人。在家族中,不同辈份的人都很待见他这个“幺哥”“幺叔”“幺爷爷”。
我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,三哥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弟兄姊妹中,只有大姐没有上过学。这或许是早些时候父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,以为读书是儿子们的事。大姐勤劳,明事理,但没有文化,生活中“睁眼瞎”的尴尬,常有发生。每每这时,迅哥总会包容体谅,和和气气。他们家的殷实在村里很有名气,无论是大集体生产还是后来田地到户的日子。对我们家,缺钱给钱,缺粮送粮,特别是对还在读书的我资助颇大。人们常说贤惠的女婿胜过半个儿子,这话用在迅哥身上没有半点的夸张。
近十多年里,村上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挣现钱去了,留在家的是青一色的老人和小孩,或者是有残疾或患有病痛的人。田地摞荒,房屋垮漏的不少。迅哥和大姐把自家名下的田地种好,还把外出务工亲朋的一些田地捡过来种上,一年仅水稻就要收几千斤,小麦、油菜、红苕、洋芋、玉米等作物收成也不少。喂牛养猪养鸡养鸭也没落下,喂牛方便了耕田犁地,养的猪和鸡鸭不仅经济收入不薄,主要的是一大家人吃上了放心肉,亲戚们也沾不少光,享了不浅的口福。一年四季,迅哥忙完地里忙家里,少有闲暇的日子。七十岁的时候,迅哥也还是这样。然而,他家早已是过了小康,子女早已成家立业也都还孝顺。
2020年元旦这天中午,侄儿电话中说,迅哥在县城医院看病,肝和肺上有疑似恶性肿瘤,说要来省城医院诊断。我随即做好迅哥来省城看病的相关准备。然而,一个多小时过后,侄儿电话又来了,告诉我检查结果出来了,癌细胞已转移到了全身,已是癌症晚期,不来省城医院治病了。
谁都知道癌症这个病的厉害和无情,尤其是到了晚期。在担心和挂念中,我和四哥庚及回去看望迅哥。病情的真相对迅哥和大姐是隐瞒了的,谎称是一般感冒引起的肺炎,打针吃药就会好的。迅哥感受得到这次病很重,但又相信是感冒引起的并发症,不会有大的问题发生。因为他进城看病的前一天都还能挺住伤痛,还没有停下劳动。他对我们说,民间有种说法是男怕“生前”,翻过年二月十二是生日,等过了生日或许病就会好起来了。那天晚上,我们陪他耍得很夜深,摆了许多家长里短。
正月十九十点过,我手机响了,是侄儿来的电话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果然,侄儿说迅哥早上九点五十三分“走了”。一时间,我心里空落落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此时,恰逢疫情见迅哥最后一面,送他最后一程的念想也只能作罢!
正月二十的一大早,天未亮明白,迅哥“归山”入土了。他一辈子侍候的土地,或许正等着他入土为安了吧!
作者简介
张守伦,四川万源人,现居成都,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在《光明日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中国教育报》《四川文学》《青年作家》《诗歌月刊》等发表过论文、散文和诗歌。出版有《中外历史知识精析》《巴蜀掌故集萃》(合著)《心路清音》等著作,其中《老屋》(作词)等作品在央视播出;曾获得四川省“五个一”工程奖和四川省报纸副刊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