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师的那些记忆

我初中毕业考取了万源师范学校。

1980年初，恢复考试制度没有几年。初中毕业还实行预选考试，预选上才有报考中专中师的资格。预选上又能考取的极少。考取后能吃上商品粮，毕业后国家包分配，端上“铁饭碗”。中师还可以不交生活费，给家里减轻负担，对于农村娃来说，考上中师无疑是天大的幸运，有点山沟里飞出金凤凰的风光。

学校在万源县城东北面塔子山的半坡上。校园不大，没有围墙，校舍全是低矮的砖木结构的瓦房。实验室、图书室和食堂大多是一室多用，操场则是一座小山包平整出来的土坝子。全校三个年级，每个年级两个班，总共不到三百人。

我所在的班有四十五位同学，来自于万源、宣汉、达县和白沙工农区。城市或是农村来的，男生还是女生，看不出对条件艰苦的畏惧或者是报怨。学制三年，选用的是四年制的教材。尽管入学时基础都不错，但要完成学业，难度和强度可以想象。不过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势头，暗地里较着劲，下着拼的真功夫，少有怠惰或是混下去的情绪。诚然，老师们的激励与悉心教导也关系极大。

四十多年过去了，有些事就像发生在昨天。

一个寒冷的冬夜，刮着风，下着雪。一间大教室改成的寝室里，有十多张上下铺相连的高低木床，班里的男生几乎都住在里面。班主任走到每一张床前，用手探摸我们被盖的厚薄，细声叮嘱大冷的冬天里，要多穿些衣服，不要嫌衣服的新旧，穿上保暖就行。离开时，还特别提醒注意防凉感冒，课业重，身体千万不能垮了。这一夜，窗外的风在不停地吼着，雪在不停地飘着。但是，心里却是暖暖的。

在半山坡上的学校，夏天热得难受冬天冷得难过，偏偏水又是一个难题。寝室旁边有一排水泥板做成的洗漱台，台面上方横着的自来水管上装有多个水龙头，龙头里的水常常是牵成线流，即使这样还不能持续下去，流着流着就开始“滴灌”，继而滴也不滴了。厨房旁有一间低矮的棚状锅炉房，一口小锅炉烧水，早中晚用餐的时候开放。打开水限定不能用桶，只能用水瓶，每瓶付5分钱的开水费。洗脸洗脚几乎都用冷水，衣服多是到两里外的小河里去洗，冬天手脚都生冻疮，疼痒难耐，整夜难以入睡。洗澡，夏天还好将就，冬天麻烦多了，要等到周末上城边的工厂对外营业的澡堂洗，付费不说，往往买不到澡票，买到了澡票要等很久才能排上号，或者是排上号，又没热水了，“英雄白跑路”的时候居多。

由于缺水，我们常到附近的县医院去打水。次数多了，去的人又多，引起院方注意。

一个夏天的晚上，晚自习结束，又停水了。再到县医院打水是不可能的事，只能上两里外的那条小河洗漱。返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或者端着盛满水的水桶和脸盆，肚子里唱着“空城计”。月光下，路边地里的黄瓜和还有几分青涩的苹果特别亮眼，惹人眼馋。虽然知道“盗泉之水”和“嗟来之食”的故事和那个理，但是最终都成了“饿”的俘虏，可怜的黄瓜和苹果遭遇上了悲惨的命运。这事，大伙心里愧疚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第一学年结束的时候，学校换了校长。在见面大会上，新来的校长自我介绍道：本人姓伍，名正方，正正方方的正，方方正正的方。随及阐释了他办学治校的理念和将要实行的改革主张。听后心里起了些波澜，激起了一阵兴奋。接下来的两年里，印象深的是吃饭、学业考核与分配的事。

国家给每人每月三十斤粮食和17块5作为生活费。进校的时候，学校统一置办伙食，一天三餐统一时间，实行桌餐。每桌八人，推选一人当桌长，负责分配饭菜。且不论饭菜是否足量，一桌人每餐不仅不可能同时到齐，就是桌长的手上功夫也难均衡无差。一桌人一天两天尚可，长时间里自然怨气不小，矛盾愈来愈大。十五六岁是吃长饭长身体的时候，饭菜油水少，饭量都大，特别吃得。待邻桌人还没有到的时候，把饭菜拿来分吃的事时有发生。

为此，受批评写检讨的不乏个别。不过，丢一阵子脸之后，大多淡忘。新来的校长解散了桌餐，把供给的粮和钱，转换成饭（面）票和菜票发给个人，食堂饭菜种类也多了起来。吃多吃少吃啥，自个作主，自个选择，不够吃的可以加购饭票菜票，这件事在学生心目中给新来校长加分不少。但是，问题也来了，伙食的质和量较之前并未有多大的改观，因为吃饭，对伙食团长和后勤主任怨声爆棚，教育部门召开了座谈会，听取了意见，后来有了不小的变化。

那时候，中师毕业工作不愁，但一般都是到偏僻的山村小学任教。为改变这种状况，我们这一届毕业实行德育、智育、体育“三育”成绩总分排序，分配时从高到低自己选择分配去向。总分百分制计算，德育、体育占比各二十分，智育占比六十分。毕业时，县城的小学有分配名额，我总分的序次选择去县城小学应该是不成问题的。幸运的是这年又有选送上大学的机会，尽管回来是到乡下中学任教。自己的学识见识，有几斤几两，我心知肚明。于是，我选择了上大学继续读书。

离校的那天，去向讲授“文选与习作”的老师道别。他微笑着又不乏几分严肃地对我说，出了学校，进入社会要学会适应环境，但不要被环境把自己的棱角全部磨没了，心中应装有一枚“铜钱”，外圆内方。

“铜钱”，外圆内方？那时候，我似懂非懂。